潮新闻客户端 李国莺

清明祭扫，天色有些阴沉。

祭品前一日便由嫂子一一备妥。猪肉必选肋排上的槽头肉，槽头要高，寓意家运兴旺；几片烤豆腐，三页青翠芥菜——青是清明时令，也借“芥菜”谐音“借财”盼财运，老话说“吃了芥菜饭不生疥疮”，更是祈愿平安康健。那微苦滋味，又藏着忆苦思甜、珍惜当下的心意。春笋亦是少不了，破土拔节，盼子孙后辈节节高升。还有糯米做的麻糍或糍糕，黏糯成团，象征阖家团结，也与寒食古俗相牵。再备上一小瓶黄酒、几碗白饭，些许纸钱，便整装出发。

太公的坟在自留山半山腰，一年只来这一次。树林茂密，老赵与嫂子在前伐柴清路，我同侄子提着祭品，缓步相随。山路湿滑，昨夜刚下过雨，泥土还带着潮气。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，偶尔惊起几只山雀，扑棱棱飞向远处。不一会就传来唧唧啁啁的鸟鸣声。

太公的坟是后来迁来的，墓碑仍是清朝的旧物，历经百年风雨，字迹已然模糊。即便年年清理，小土冢上依旧生出各色野草。扫墓先除杂草，再用畚箕添土。幼时母亲便说，坟土培得高些，子孙鼻梁便挺。添土这事，自然交给了年轻的侄子。他干得认真，一铲一铲，像是要把对先人的敬意都融进这泥土里。

墓地边的一丛杜鹃花开得很是明艳，火红的花朵在翠绿的枝叶间格外醒目。

父母的坟茔在另一座山上。水泥环拱，前有小坪，像一处安稳的小宅院。侄子用心地清扫坟背上的落叶，老赵小心地清理周边的茅草。嫂子特意给父亲摆一块他喜欢吃的豆腐生和水果。我们一边祭拜，一边轻声聊着父母生前的琐事。恍惚间觉得，父母正含笑望着我们，仿佛从未离开。墓地周边的杜鹃花有的含苞待放，有的盛开。

哥的墓地在公墓当中，一片规整热闹，每个墓地两边松柏。整座墓园，素纸飘飘，松柏苍翠。前面不远处便是寺庙，晨钟暮鼓相伴，想来哥哥会喜欢。一旁的爷爷奶奶的坟，也是当年一同迁来的。哥因矽肺过早离世，让二十出头的侄子一夜长大。

除了纸钱，嫂子还特地给哥哥备了一双纸质运动鞋，愿他能在另一个世界自在行走，四处“游历”。

路上来来往往都是扫墓的人，近村的，外地的，都赶回来了。车来车往，有的车子直达墓地，有的用三轮车运载祭品，也有的挑着两个箩筐步行的。出嫁的女儿，也都赶回娘家祭扫，有些人家，兄弟姐妹一大家子。甚至，有约起一起拜太公，大大小小，浩浩荡荡有二三十人，引来旁人羡慕的目光——人丁兴旺啊！

想必，先祖们最盼的，从不是丰厚祭品，而是子孙和睦，人丁兴旺，血脉绵延，烟火不息。

祭扫完成，就是“散清”，就是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，然后各自散去，各回各家。

孔子云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。”清明祭扫，无论用什么方式，是怀念，是感恩，是传承，是认祖归宗。但何尝不是对生者的超度和自我救赎。影片《破地狱》中有言：“不止死人要超度，生人也需要破地狱，生人都有好多地狱。”与逝去的亲人轻声絮语，心中郁结渐渐舒展，倒像是一场跨越阴阳的团圆小聚。逝者已逝，生者在与先人的对话中，与先人和解，与自己和解，接受衰老，接受离别，且行且珍惜。清明，一半怀念，一半继续。

小时随父母扫墓，总要折一大捧映山红，欢天喜地回家。那年，慈父骤然去世，一个小小的坟墓把我们隔开，他在里面，我们在外面。再看这些花，才知它还叫杜鹃花，李商隐诗云：“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”传说中，古蜀国的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，日夜啼叫，口中滴血，染红了山花。此后的杜鹃花，是我心中痛彻心扉的思念。

如今再看漫山遍野的杜鹃花，没有年少的兴奋，亦没有当年的悲戚。既然不能阻挡它的凋落，就在盛放时尽情欣赏。它们坚韧，倔强，热烈，坦荡，或许是万千平凡而不平凡的魂魄的化身。

此时，正是杜鹃烂漫时，红红的，像一团团火，又像一簇簇思念。它们不说话，却什么都说了。